布鞋

  前幾天,兒子們打電話說,春節回來每人要帶幾雙毛線拖鞋,妻子便利用晚上,加班加點地打毛線、勾鞋面。看著妻子兩手不空地忙碌,我在旁邊又幫不了忙,只是看著,便想起了我母親在上世紀給我們紮棉鞋的事情。

  我出生於上世紀六十年代,那個時候,人們穿的鞋子,除了雨天穿球鞋( 解放鞋)、靴子外,多數時間穿的是手工制作的布鞋,這種布鞋人們也叫千層底、老棉鞋。這種鞋底是用麻線一針一針打成的。我們所穿的布鞋都是母親一手做的,那年月農村生活貧困,節儉的母親用她那雙靈巧的手,總能把家裏的日子打扮得很有光彩。舊的鞋沒扔掉,新的布鞋又做出來了。

  要做布鞋,得先准備舊布,先把家裏破舊的、不穿了的衣服或褲子,剪裁成一塊一塊的布片,用開水浸泡,加洗衣粉、肥皂搓洗,再用清水洗幹淨渾水,曬幹。

  做鞋底得有鞋樣,鞋樣是用報紙或書本、牛皮紙剪成的模子(平時母親把這些紙樣夾在厚厚的一本書裏面,要用時才取出來),只有把紙樣放在竹筍殼葉上面,畫好圖,再剪成正式鞋樣的。

  那時我們放學後,就會接受媽媽分配的任務,不是打豬草、放牛,就是到屋後面的竹林裏去撿筍殼葉,撿到的筍殼葉用稀背篼裝起來,背回來倒在水溝邊,要用抹布帕一張張地將筍殼葉上的那些筍殼毛毛擦去,用清水洗淨上面的筍殼毛,然後鋪到院子的石板上,讓筍殼葉曬幹。曬幹後的筍殼葉,要一張張地打開疊起來壓上一塊木板或石頭,讓卷曲的筍殼葉壓平整。

  要做鞋樣時,母親把紙模子鋪在筍殼葉上,沿著紙模子整個邊沿,用鉛筆畫線,取掉紙模後,用剪刀沿著筍殼葉上的線條剪,很快一雙筍殼葉鞋樣就成了。

  粘鞋底是一項繁瑣的事情,在筍殼鞋樣上,用魔芋漿糊抹一層,再鋪一層布片粘貼,抹一層漿糊,鋪一層布片,當鞋底厚度達到約一指拇厚後,沿著鞋底的邊沿,用剪刀進行修剪,要求鞋底整齊美觀,和鞋樣一樣大小便可,一雙鞋底粘好之後,還要放到太陽之下,讓其曬幹。曬幹了的鞋底還要用白布縫好邊鎖緊邊子,叫做“園邊”。

  布鞋的鞋面是用布殼子做的,所謂布殼子,其實就是把一些寬大的舊布片一層層粘起來做成的,母親選擇一個開太陽的天氣,把木門面板或是木制的八仙桌子,支在院子裏,端出魔芋漿糊,一邊往面板或是木制的八仙桌上抹,或者鋪在一塊門板上,在舊布上面抹勻魔芋漿,然後把一塊塊舊布鋪上去,用手掌每處都麻平整、壓實,鋪一層抹一層漿,再鋪布,每張布殼子約莫五、六層布片便可,做布殼子的時候,一定要把一片片的舊布鋪展平整地對接粘好,粘滿一層後,再粘第二層,做完一板後,放在烈日下曬幹,如果遇上陰、雨天,也會拿到火鋪上、火桶上烘烤。粘好的布殼子也要經過太陽曬幹,曬幹後卷成一圓筒捆好備用。用布料做成的鞋底,不但透氣吸濕,穿在腳上還柔軟舒適。

  要用布殼子的時候,也是把布殼平鋪在桌面上,放上紙做的模子,沿著模子邊沿畫上圖,用剪刀沿著畫的線條,把布殼子剪成鞋面形狀。鞋幫子的腳面部分,要剪成倒“幾”形狀,兩邊縫上松緊布,這樣做成的鞋幫容易合腳,不至於夾腳。為了讓鞋面的顏色美觀大方,母親還要在鞋幫的邊緣繞一道邊條,再用細得不能再細的針腳來縫。縫鞋幫,是最累眼睛的細活。如果眼睛不好,會把鞋口每逢得大針小針的,顯得非常難看。

  打鞋底也是一項時間用得很久的工作。首先要搓好麻線,麻線是用自留地邊上砍回來的麻樹條,經浸泡、剝皮,刮掉外表的那層薄皮,留下來的便上麻絲,麻絲就是用來搓麻線的,母親每晚上,就是在火桶裏,挽起褲腿,在膝蓋上搓麻線,搓好的麻線繞成一團,像個大大的鴨蛋,搓一陣繞一陣,繞好的線團一個個擺放到一個紙箱裏,因為一雙鞋底要用很多很多的麻線,所以母親一有空,不是搓麻線,就是粘鞋底或打鞋底,一晚上,要在昏暗的煤油燈照射下,坐到深夜。

  在做鞋底前,先園(縫)好鞋底的邊。打鞋底時,母親戴著老花眼鏡,食指上套著頂針,納鞋底用的都是細麻線,長長的麻線放到地上,穿上針頭鼻子,一針一針地縫,一線一線地打,先用錐子打孔,再用針錐,有時針錐進鞋底裏,錐不動,要用頂針使勁地頂,使針尖從鞋底另外那面露出來,再用針夾去夾住針尖,用力往上拔,直到能抽出針來為止,每打一針,母親都把針在頭發上蹭一下,引過的麻線,繞在錐子把把上使勁兒地拽幾下。那密密麻麻的針腳在她反複的動作之後就留在鞋底上了。針腳的大小和密度,決定做出來的鞋底是否耐磨耐穿。母親總是把鞋底打得很密針腳很細,因為鞋底的麻線打稀了,穿了一段時間,鞋幫子還是好好的,鞋底會先磨壞了。

  做一雙布鞋,從撿筍殼葉開始,到上鞋子,整雙布鞋徹底完工,大約一個月以上(最快也在半個月以上),特別是打鞋底是個相當慢的手工活,打的時間一長,手指也會酸痛,眼睛會發花。有時母親手指發麻了,不小心會紮著手指。每次我看到,都十分心疼,對她說道:媽,你別打了,我以後掙了錢買鞋來穿,你就不用這樣辛苦了。母親微笑著說:你長大了,就有媳婦做布鞋了,那時候我就省心了。

  許多的夜晚,我是望著母親那疲倦的眼睛、忙碌的身影而漸漸地進入夢鄉的。所以說,我們那時很愛護布鞋的,有時走路都很輕,從不用鞋子去踢石子,有時寧肯打光腳板,也不會讓鞋底板打濕受潮,為的是減少鞋面的破損和鞋底板的磨損。布鞋多穿一段時間,也是盡量為媽媽減輕操勞罷了。現在我猛然醒悟,母親做的其實何止是布鞋,她是把她對兒女們的愛和希望,一針一線地縫在了鞋底板和鞋面上,是把她一腔愛心全部傾注在布鞋上面,是要我們長大以後,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路。

  改革開放後,手工做的布鞋漸漸地少了。母親做布鞋的全部辛苦,也成了我美好永恒的回憶。30多年來,我穿過從商店買來的各種款式的鞋子,但不知為什么,我總感覺沒有母親她親手做的那種布鞋舒適、溫暖。現在人們生活條件好了,布鞋再也沒有人做了,即使有,也不是人工做的,母親做的那種布鞋,散發著濃濃的鄉土氣息,是母親生命的一部分,它伴著我度過了那寒苦的童年時代,也一直溫暖著我的心,母親打鞋底那熟悉的麻線抽動的嗤嗤聲,現在還時不時回響在我的耳邊。